自己的書房

曾心儀

 

    為了提高照顧失智症媽媽的工作效率,我咬緊牙根從存簿提款,把廚房和餐廳廚櫃作重新設計整修。請家具公司整修後,可以方便媽媽處理她那一堆健生、養生的瓶瓶罐罐,她日常的餐飲用具也比以前好歸類、拿取。最重要的是,藉重新裝潢,徹底消滅蟑螂的窩,不再有偶而鑽出來的蟑螂嚇人,這當然是因為整修後,有時不經意間掉落的廚餘很容易清除。

    長期投入社會關懷運動,以及記者工作,訪問了很多大劫倖存的政治受難人,使我養成簡樸生活習慣,只要能用的東西,就繼續用,甚至刻意降低物質條件,鍛鍊有朝一日成為信仰犧牲品時能過艱難的生活。很久以來,暗自欣賞不重視物質享受,喜歡會工作的手,手上沒有裝飾品。也喜歡別出一格,書、書堆、書櫃成為房間的主要擺設,讓與書共度的時光成為永恆。其實我也愛品酒和咖啡,但聞其香就夠了,並沒有想讓它們越過書,佔據房間的主體位置。有很長的時間,我也不重視客廳、起居室、臥室要有什麼別緻的裝潢。有一面鏡子就可以代替化妝櫃。電視放在臥室,而不放在客廳,基本上,臥室是我的工作室,床擺在臥室是方便工作中途休息後再繼續工作,看電視也是工作的一部分(當記者多年養成的習慣,隨時收看新聞和新知)。

    這樣一年一年過去,書堆積得越來越多,儘管隔一段時間就清除掉一大堆書,書堆還是像會長高、長壯的山丘,山脈連連。有一次忍痛又清除掉一堆書後,心痛得不得了,懊惱、後悔不及,至此我就很小心地保存我的書,不輕易再丟掉。不只是書,還有一些筆記、研習活動的專書、許多事件的照片、錄影底片、孩子成長留下來的塗鴉等等,我都格外珍惜。光陰一去不回頭,但這些字跡、影像都是不可替代的珍藏,包含著無盡的生命力,成為生命河流源源不斷的長河。也是不能切割、難以切割的生命本體。

    記得早期,我有幾本書總跟著我,不管搬到哪裡,它們都陪伴我。其中包括幾本大部頭書、幾本體型適中的書、幾本小本的書: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俄國托斯朵也夫斯基著)、獵人日記(俄國屠格涅夫著)、希臘羅馬神話故事、愛麗絲夢遊奇遇記(英國數學家路易斯•凱洛著)、梵谷傳、希臘悲劇伊狄帕斯王及其他(SOPHOGLES著)、夢與真實(麗芙塢曼著、孫慶餘譯)、改變歷史的書(美國唐斯博士著、彭歌譯)、菊花與劍(潘乃德著、黃道琳譯)、文化模式(潘乃德著、黃道琳譯)、結構主義之父--李維史陀(艾德蒙•李區著、黃道琳譯)、自殺論(法國涂爾幹著、黃丘隆譯)、鍾理和全集(鍾理和著、張良澤編)、楊逵小說集、沒有土地哪有文學(葉石濤著)、魯冰花(鍾肇政著)、法國大革命史(俄國克魯泡特金著、劉園譯)、溫疫(卡謬著、周行之譯)、地獄變(芥川龍之介著、夏雲譯)、哈姆雷特(莎士比亞著)、湯姆歷險記(馬克•吐溫著、蔡洛生譯)、鄉土文學討論集(尉天驄編著)、餘生(舞鶴著)、聖經……。

    有時想著,如果房屋失火怎麼辦?搶這些寶貝書都來不及,還有其他重要的文件等等,或是逃命、救命都來不及……!失去書,雖然可以到圖書館看,或是再買,但總是失去了手撫摸它們留下的痕跡,那是多深的感情啊!還有一些讀後感、標重點,也是失去了就不再可得。有時看著舊書上,多年前閱讀時的一些字句留言,覺得自己以前多麼有感悟,隨著記憶流失,人變得可憎。如果不再看這些舊書、舊字句,甚至變得遺忘、麻木而不自知。因此,我總是珍愛著我這一屋看來破舊、不值錢的書堆。其實,裡面真的很有寶藏。有一個部分是我在偶然間發現的,就是社區大學開辦後,我有幾年在台北縣及基隆幾所社大教文學寫作課程,那真是教學相長,我重新看了幾遍一些文學名著和相關的社會學、人類學、科學等書,有許多收穫,眼界大開,胸襟也開闊多了。我真的很感激黃武雄教授開辦社區大學,使我心智得以成長,也讓多年奔波於社會關懷運動以至基本生活都出現問題得以度過危困。

    前面只列舉了一部份珍藏的書,書堆成連綿山丘,真是很難割捨。我記得有幾本大部頭書例如《紅樓夢》、《戰爭與和平》,是我初為人母,一邊在廚房炒菜、燉肉,一邊抽出空檔看的,細細瑣瑣的時間累積,竟也看完了大部頭書。再成為單身職業婦女,為賺生活,總是覺得勞累、睡眠不足,相對看來,以前有夫家安穩的生活而免於恐懼匱乏。往後漫長的奔波,相當辛苦、挫折不斷、傷痕累累,更提煉了當作家的條件,這對身有母職是一種相對的磨難,是女性的兩難。許多人生極致的角落,不是一般生活作息的人能夠遇見。這也是我一向居陋室、坐擁不值錢的破舊書堆,流露出來古怪難以見容現代化流行的粗陋室容。

    許多書,許多書裡面的一些字句,不斷影響我。當然,書的作者也影響了我。我喜愛的書,有些是當代台灣作家、學者所著,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還有作家曾在文學論戰中處於嚴重的對立(例如鄉土文學論戰中的兩位作家:彭歌與尉天驄)。近幾年來,我赫然發現,一些有珍貴友誼的文藝界師長、朋友相繼去世,彷彿一個世代就要凋零。古時的文藝名人,有些年輕輕就殞落,顯得相當浪漫,以致我少女時也浪漫地想著自己是否活不過三十歲?也許是自殺身亡(自殺有它的神祕和浪漫--為著這個莫名其妙的印象,我看了很多與自殺有關的書和故事人物,像《自殺論》那麼枯燥、講一堆統計學的書,我看得很有興趣)。看了許多書以後,很多難題得到解答,終歸一句話:民主與社區關懷的重要性。我從書中不斷受益,奔走社會關懷運動的腳步更有理由走下去,確實領會到人們互相幫助、溝通、分享的可貴。我很驚訝,在飛航上,人可以在很小的個人座位享受到充分運用空間創造的文明和舒適;因此覺得,在生活的土地上,我們可以悠閒、滿足於個人擁有的空間,豪華從來不是我的選項。

    我這樣在簡單生活中享受的興趣,有時顯得是格外的恩典。或是它是一個代價奇昂無比的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一個屬於自己的書房。它並不便宜,這個書房侵占了客廳、原有的書房、起居間、臥室,只差沒有侵占廁浴室和廚房。我看過作家李敖的廁所,,他的廁所比一般人的房間還精緻有藝術性,牆上有美人裸體照片。李敖對待他的藏書非常體貼,他的房間到處可以看到新的舊的書堆,可是與他豪華的居所相配得宜;李先生推翻了書生居陋室的典故。我說我有很多書,但比起李敖、比起另一位文藝界的朋友黃道琳(他英年早逝),真是小巫見大巫。

    我在頭痛要怎麼處理我的書--特別因為近年來看見文藝界朋友一個接一個去世,好像死亡都是突然發生的,促使你要趕快想想有些事是不是該處理了?譬如鍾鐵民老師過世,真是令我驚訝!我還在想著,等我老的時候,我可以到鍾鐵民老師家走走,就像葉石濤老師以前那樣,因著和鍾理和、鍾鐵民父子兩代作家都熟,時或到高雄縣美濃偏遠的笠山山腳下走走,有一股詩情畫意的退休時光。卻突然驚聞鍾鐵民老師過世!最後一次看見他是在他母親的喪禮。他母親就是鍾理和小說中,著名的女主角妻子平妹。就在參加平妹喪禮後,沒有相隔太久時間,聽到葉石濤老師病重、去世。好友陳恆嘉也因病去世。其他早走的朋友包括:許振江、杜文靖等。然後又聽到文藝界前輩陳千武先生病逝,看到他的詩人兒子陳明台發表文章悼念父親。噢!我連連驚嘆!

    我忙著照顧失智症日趨嚴重的母親,已很少參加公眾活動。日前,週日早上和母親去教會,這是母親很享受的事,教會生活提供給她很大的依靠和樂趣。但是,若沒有人陪她,她已無法自己出門(怕跌跤、迷路)。我陪她去,來回讓她的手拉著我的手臂,我自己也很享受教會生活,感恩主帶引、賜福。去教會回來的晚上,我做好晚餐,媽媽問我:「現在是不是星期一早上?這些菜是昨天的嗎?」我跟她說明了幾遍,她才弄清楚現在是週日的晚上。每次發現媽媽搞不清楚時間,就會警覺媽媽真的是病了,病得不輕。聽醫生說,發現失智症嚴重時,通常生命還有三年到十年。而醫生最常說的是:三年到五年。本來初聽見,很傷心,之後就想:既然不能逃避,那麼就好好把握,使得日後懊悔沒有善加珍惜能降到最低。

當聽到文藝界朋友一個接一個去世,我驚覺,有人連多過三、五年的機會都沒有。或是多過一天也沒有。看天上繁星閃爍,或有幾顆星閃閃發光,或是有一顆孤星,一道流星畫過,抓住它,愛在當下。

 

 

附錄:

自由副刊2012-6-5

《笠》的推手,火的詩人 記詩人陳千武二、三事兼悼逝者

 

◎李敏勇

 

【編輯室報告】

 

詩人陳千武(1922-2012)於430日辭世,享壽九十一歲。生前為笠詩社發起人,日治時代即以日文創作,戰後重新學習中文,展開現代詩、小說、文學評論、兒童文學與翻譯等創作生涯,是「跨越語言的一代」,以詩對抗殖民者,根植台灣本土。

 

 

我發表在《笠》詩刊的第一首詩是〈塔〉,那是196810月號,第二十七期。這首詩收錄於我的第一詩集《雲的語言》(1969年,林白出版社)。在這之前,我曾於《創世紀》、《南北笛》發表作品;之後,與《笠》的關係愈來愈深。我的大部分詩作都發表於《笠》:1970年代前期的《鎮魂歌》全部作品,後期《野生思考》的大多數作品,都是。一直到1980年代,我才把詩作交給報紙副刊和其他雜誌刊登。

 

這樣的機緣與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我居留在台中有關,更與陳千武有關。那時候,同樣與在台中的鄭炯明,經常在陳千武的教諭下,在詩人的感情歷史形塑精神樣貌。我們經常往返台中與豐原,有時和在台北就讀大學的陳明台一起仰承教養,有許多時候是鄭炯明與我與陳千武相聚。比起陳明台,鄭炯明和我與陳千武有關詩的談話,也許更多。

 

在那樣的年代,戰後台灣現代詩的球根仍著重於紀弦自稱從中國帶來的火種,而且戒嚴體制下的傳播條件並不公平對待本土的文學傳統。許多年輕的詩人在文學之路展開尋覓時,大多忽視自己的根源,趨附主宰勢力。余光中曾謂《笠》詩刊是土撥鼠;鄭愁予且曾原封不動退回陳千武在《笠》詩刊發刊之前的《詩展望》詩頁,可見一斑。

 

19708月號,《笠》詩刊第三十八期,編輯部由台北移回陳千武於豐原的寓所,我得以協助編輯作業。在活字版的時代,我獲充分授權,也積極介入編務。19716月號,《笠》詩刊第四十三期,發表〈招魂祭──從所謂《一九七○詩選》談洛夫的詩之認識〉,引起軒然大波,幾乎形成《笠》與《創世紀》的對仗。當時,對外承擔責任的陳千武並沒有怪罪我,反而說要給年輕人表達意見。我能這樣一路挺著身子走過來,陳千武的鼓勵和支持是一種重要的力量。

 

將被殖民傷痕轉為勳章

 

陳千武是《笠》的靈魂人物。創社創刊的十二人之中,他在社務和編務的投入,無人出其右。相較於其他創辦人或在《藍星》或在《創世紀》或其他刊物已有的資歷,陳千武的詩學地位與《笠》的關係更深。就是他的耐力和那股台灣本土的熱勁,支撐著《笠》的綿延不輟。《笠》從19646月發刊,迄今兩百八十八期,跨越四十八年,每雙月出刊,從未間斷,已傳承了多個世代,發行期數超越各個詩誌。

 

在我心目中,跨越語言一代的創辦人中:詹冰是水、陳千武是火、林亨泰是木、錦連是土──分別喻示五行中的四個位置,個性既相容又相斥。在相容相斥之間,形成《笠》詩刊發展的能量。四人長期在中台灣,因此曾短期居留台中的我,得以親炙這樣的能量,也頗能感受四人的相容與相斥。水冷火熱、木土無言有語;既近又遠,雖遠又近。在親炙身教言教的後輩的心目中,感受的是不同的滋養。每每,我寄呈出版的新書,這四位長者都會很快回信,不像有些年輕世代音信全無。這樣前輩的風采,在我心中存留著形跡。

 

1960年代末,1970年代初,我在台中短期居留時,協助陳千武編輯《笠》詩刊,也因陳千武的緣故,得以經常在文學聚會上親炙吳濁流、楊逵、龍瑛宗、郭水潭、張文環、吳新榮、吳瀛濤、林芳年、葉石濤、鍾肇政……諸氏。跨越語言一代的太平洋戰爭經驗以及戰前戰後不同殖民統治經驗,在他們文學之路的抵抗和自我批評精神之形成有所影響。這也是我心目中台灣詩文學的本土球根蘊含的特質,是我觀照台灣的詩文學傳統以及自我省察的觀測器。

 

因為跨越語言,陳千武在東亞三國台灣、日本、韓國之間的詩文學交流有極大的貢獻。以他與高橋喜久晴(日本)和金光林(韓國)為主幹,1980年代藉由「亞洲詩人會議」,每兩年一冊中、日、韓、英四種語言對照出版,菊八開堂皇版本《亞洲現代詩集》等冊,並分別在三個國家舉辦大會與詩活動,是以三位主幹的日本語為關連語文形成的多邊整合。被殖民的傷痕成為文化勳章充分反應在這樣的文化交流。在仍屬戒嚴時期的台灣,不是藉由政府文化部內的贊助而由民間力量推動,體驗台灣本土詩文學的光輝,彌足珍貴。

 

台灣人意志與感情的符碼

 

《笠》的四十八年,已形成多個世代。創辦人中,詹冰(歿)、陳千武(歿)、林亨泰、錦連(已退社),為1920世代;這個世代還包括後來加入的陳秀喜(歿)、杜潘芳格、羅浪等。1930世代有趙天儀(創辦人)、白萩(創辦人)、非馬、李魁賢、黃荷生(創辦人)、岩上等人;1940世代有許達然、杜國清(創辦人)、喬林、拾虹、曾貴海、李敏勇、江自得、陳明台、莫渝、鄭炯明等人;1950世代有陳鴻森、郭成義、利玉芳、陳坤崙、李昌憲、陳明克、林盛彬;1960世代有張信吉等人。多個世代,與陳千武都有關連。親疏冷熱之間反應著與火性陳千武的距離,言說與會意之間自有各自的分寸。

 

隨著2012430日,陳千武距他九十一歲生日的前一天(192251日)辭世,他的人生畫下句點,熠熠之火熄滅了。火的陳千武將與水的詹冰在天國相遇。火與水,相剋也相生。彷彿看見詹冰向陳千武說:「你來了!」天上人間,相知相惜。彷彿聽見天上詹冰和陳千武,向人間的林亨泰和錦連,分屬木和土的兩位詩人叮嚀說:「木生於土,植於土,而土生木,植木,相生多於相剋,你們好嗎?」

 

《笠》是創辦人開啟的歷史。19684月創社,19686月發刊。既與吳濁流同年創辦的《台灣文藝》有共同的時代性;也與彭明敏與謝聰敏、魏廷朝發表〈台灣人民自救宣言〉有共同的歷史性。在戰後台灣人的精神史有一定的意義與亮光。在已經傳承多個世代,綿延成詩史長河映照著文學史、文化史,甚至社會史的脈絡,成為閱讀台灣人意志與感情的符碼的《笠》的心靈版圖,陳千武印記一個座標,標示著一個穿越兩個國度的台灣詩人的精神高度,像一座文化的山,矗立在詩的心靈的國土。

 

■「陳千武追思會」將於69日下午2時舉行,文友彭瑞金、曾貴海、鄭炯明、岩上等人將致詞,並有女高音演唱與弦樂演奏,搭配陳千武生前影像播放,地點在台中市文化局文英館,詳情可洽:07-71664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