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

曾心儀

 

    每天晚上睡覺前我都會禱告,感謝主帶引、賜福。也為自己和家人親友向主祈求,保佑大家平安。一些去世的親人、師長、朋友的容顏一一浮現,總是在每天睡前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們。也許是白天忙著活人的事,長日走盡,世人都入睡了,另一個世界的往生者就有足夠的時空來探訪。我能為他們做什麼呢?他們最需要的就是安息主懷吧!我就一個個唸著他們的名字給主聽,請主給他們至上的祝福。

    他們的容顏總是那麼熟悉,從來不會因為處在兩個世界而生疏。有時候,他們會悄然渡過黑河,來到我夢中。有些人我夢過無數次(譬如爸爸,他好像把我的夢當成我們的家,常常回來與我和家人相聚。另外我夢得次多的是孩子的爺爺,爺爺因大腸疾去世;我離婚後還與他見過面,之後有三十幾年沒見到他。夢見孩子的爺爺,總令我惆悵,覺得爺爺一直都體諒我,對我很和善。我也常常夢見現年九十歲的婆婆,夢裡和婆婆並沒有什麼隔閡。)有些人我夢到的次數較少,偶有一次或兩次。夢裡並不總是平靜,和爸爸就有過嚴重的對抗、或是被他的死驚嚇連連。有一次夢見爸爸拿起皮鞭要抽打我三個弟弟,我痛惡體罰,勇於反抗,為保護弟弟們而與爸爸大吵,費盡力氣嘶吼,罵他「王八蛋!」,引來母親用病弱的聲音對我說「不要怕!不要怕!」我感覺到媽媽生病恍惚於死亡線際的身軀來到我床邊,我更是害怕!多一秒鐘領會到我是作惡夢驚叫,媽媽從她的臥室起身走來安慰我。「我作惡夢了!」我對媽媽說,閉眼繼續睡。我的親友多次有這樣被我惡夢驚嚇叫聲給嚇醒。當記者的時候,隨記者團出差訪問各地文教機構,也曾把同房間的室友驚醒。這一類的惡夢好像生了根在我夢中國度,歷久彌新。我想,我白天的自主意識太強了,遇到不合理的事勇於抗爭,到了夢裡也改不了。其實,我白天對於一些事還是寧願採取低調,但到了夢裡卻又給自己找麻煩。

    不知怎的,有一晚夢見和自稱「死不悔改的統一派」作家陳映真抗爭,就是要在公眾面前(夢中是在田野間上他的課,田野不僅廣闊,還有一些斷垣牆壁阻隔;我越過阻隔放聲和他辯論。這個夢中的場景實在很戲劇化,我白天都構想不出來的。)夢中陳映真一幅不理我的老大作風。醒來後,我想著,他總是那一幅老大作風,不講話自有威嚴。

    在台灣文壇,當台灣自主意識不普遍時,陳映真就像一個巨人,他批判右派、批判美帝、批判帶「獨」的老台灣人作家,他顯得很威風,筆下少有對手能相抗。我在網路上看到中國的評論文章,前一部分讚頌陳映真的中國民族統一論,接著就為他抱屈,說他被「邊緣化」--時間上約略是台灣選舉運動把自決、自主意識帶進政壇,這些是陳映真的批判目標。

    他年輕的時候因為看馬克思、組讀書會而被捕坐七年黑牢,那個戒嚴恐怖的年代,連「綠島」兩個字都是禁忌。陳映真自己和文藝界人士談起都以「遠行」一詞代替。

    陳映真出獄的時候,正逢黨外人士競相串連參選有限名額的公職席位,民主運動風氣漸開,文學界也發生了鄉土文學論戰。之後經過三十多年的變遷,台灣解除戒嚴,但是還有國家正常化的問題持續擴展。在現實堙A一個矛盾的現像:是戰爭還是承平狀態;台灣海峽兩邊似敵非敵、交流漸趨熱絡,陳映真從訪問作家變成中國作家協會成員、繼而成為作協名譽副主席。而他的健康卻日趨衰弱,最後在媒體上出現的消息是中風成為需要嚴重照護的病患。

    上網路看陳映真的消息,在搜尋打出他的名字,跑出一列與他有關的標題,猛然看見「陳映真死亡」,我嚇一跳,點進去看,原來是有網友在問陳映真的近況,文尾說他應該還沒死。這種搜尋的標題實在不嚴謹。

    看了許多介紹文章,似乎每一位作者都不確定要如何刻劃陳映真,而把一些大家熟悉的片片段段陳列出來,讓讀者自己去想像。諸如:他的父親是牧師。他從小過繼給伯父,伯父去世後,家道中落。他有一個雙胞胎哥哥,哥哥年幼病逝,他把哥哥的名字用來當他的筆名,以茲紀念。他受到生父的影響,偶然間看到父親藏書有三O年代的禁書。他被捕後,父親去探望他,對他說:你是上帝的孩子、你是中國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過去,我曾想,如果陳映真的養父不早逝、家道不中落,如果他的雙胞胎哥哥不早逝,他的人生是不是會變得不一樣?他總是把中國視為父祖之國,就像三O年代的斷層,台灣許多抗日文人遙望父祖之國。有人說,「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如果命長,一定也成為二二八的犧牲者,也會像許多人一樣對祖國的熱愛幻滅。這種臆測或許可能。但是,身為台灣鶯歌人的陳映真不是不知道二二八,他依然一本初衷愛祖國愛到底。在他年老病弱,他走到將近終點仍堅定認為自己是在台灣的中國人。有人說,他在綠島坐大牢時,認識坐了三十多年牢的左翼良心犯,受到感召。我當記者的時候也採訪了這些剛出獄的老左翼良心犯。其中林書楊先生,看起來已經像個石刻像。

    一個牧師的兒子,陳映真是怎樣從基督教文化中穿越而成為無神論?早期他的小說,很多篇都使我入迷,其中「加略人猶太的故事」,精彩得令人拍案叫絕(我看這篇短篇小說時還不是基督徒)。我很驚訝他能把一個聖經故事轉化為現代小說、極富寓意到如此圓融的地步!他寫加略人猶太怎樣對耶酥由期待到絕望,以致萌生背叛,出賣耶穌,落得上吊自殺。有人以為,他的坐牢是因為二二八促成台獨意識,當他坐牢回來,他用筆尖批判台獨粉碎了流言。

    從已有的資訊得知,陳映真到晚年都不曾接受基督教,他說,他沒有受到聖靈感動。有沒有受到聖靈感動,這不是一個將心房向主關閉的人可以得到。只有敞開心房,接受主,用主的愛來生活、來愛人,才能領悟聖經的故事。陳映真把「加略人猶太的故事」寫得那麼好、生動、細膩、富藝術性和戲劇性,他是一位優秀的小說家。經過三十九年(一九七四年我看他的小說時,他還在綠島坐大牢),我至今仍讚嘆他把一個聖經故事的題材處理得極有創意,可我也解決了多年來的疑問:無神論與教徒的分際。無神論的馬克思信徒,死了是去見馬克思。基督徒死了是去見主。

    葉石濤老師是台南人,曾因主張文學的自主性被左翼批判。不過葉老師仍然稱讚陳映真的小說寫得好。葉老師已經去世了,他的死使我傷心不已。他是一位非常有才華、非常溫暖的前輩作家。我從他的談話、文章受益良多。他曾在白色恐怖年代坐過黑牢。一個主張文學要有自主性的老作家,不吝褒獎批他很兇的後輩,真是令人會心一笑。

    我在睡覺前向主禱告祈福,還幫一位已去世的青壯代作家陳恆嘉禱告。陳恆嘉曾經當過《書評書目》雜誌的總編輯,他的小說寫得很好,被列入前衛出版社台灣作家全集中戰後一代作家。他喜歡唱台語歌,喜歡推廣台語文學,在好幾所學校教台語文學。多年前,他的女兒因先天性心臟病開刀,手術失敗去世。我聽到這消息時,很難過,想盡辦法安慰他。我告訴他,我弟弟的女兒也有先天性心臟病,和他的女兒一樣必須在年幼時冒生命危險開刀,不幸去世。我很能體會他和他太太的傷痛。他與我談話後,露出一抹微笑,他說,這樣他就不怕死了,因為他知道在天堂有女兒等他,以後父女可以相聚。

    得知陳恆嘉病逝,我震驚又難過。不久之前,才在另一個喪禮遇見他,怎麼只過了這一段短短的日子他就去世了?是不是太勞累了?別人都快要從教育界退休,他卻忙中抽空還奔波唸博士班。他到處兼課,待遇微薄,可能是他拼博士班的原因之一吧!他病逝是患流感併發肺炎。他身體本已虛弱,曾因車禍割除破裂的脾臟,使得身體免疫力降低。他又喜歡與友好喝酒,酒量也很有名。他走得太早了,令人無限感傷。許多朋友的共同反應都是不敢相信、不能接受,一個待人熱情、總是面容帶笑的樂觀文人,還有許多事要做,和朋友來不及道別,就從人間消失,怎不令人傷痛!

    從酒談到菸,另一位鄉土作家杜文靖病逝,我忍不住想到老杜抽菸抽得太多了。老杜一生奉獻給報社、文學,與文友合辦台南縣鹽份地帶文藝營最是為人津津樂道。他對新莊地區文藝活動、北台灣文藝營也貢獻良多。

    另一位鄉土作家許振江,年輕輕就病逝,真是令人不忍。他可以說是青壯代鄉土作家走得最早的。他為人憨厚,大塊頭,文筆卻很細膩。他主編台灣時報副刊、《文學界》文學期刊,使鄉土文學有豐沃的園地播種,繁花燦開。他真令人懷念!

    葉石濤老師說「沒有土地,哪有文學」。台灣文學這塊土地上少了這幾位自自然然、素樸、優雅的鄉土作家,他們可以在天國開一個文藝營;這裡顯得寂寞多了,天上卻熱鬧了。陳恆嘉說他不怕死,天堂有女兒等他。我可敬、可愛的師長、朋友一一去了天堂(今天沒談到的作家不勝枚舉),還有主在天堂,我怎麼還會怕死呢?聽一位醫生演講,主題談睡眠(睡得好不好?),他說,從人類歷史演進看來,黑夜裡人還要有防備的本能,這是生存的自然法則。到底是虛幻跨過黑河進入夢的國度,或是人入眠後千古萬年前的殘影浮出,綜錯流竄,使得黑夜如星空讓人遨遊無邊無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