徜徉在美濃鄉野中

--2003笠山文學營      曾心儀

從網路上看到鍾理和文教基金會舉辦「笠山文學營」的消息時,已過了報名

截止日期。我打電話給主辦單位聯絡人周馥儀,得知還可以補報名,連忙通知我教的社大文學欣賞班學員,可惜因為時間太匆促,並且排在八月四日至六日,是週一到週三,學員們或是要上班、或是要在家帶小孩,只有一對趙氏夫婦能夠與我同去。

    我買了來回火車票,要搭三日夜間莒光號南下(趙氏夫婦搭高速公路遊覽車下去)。新聞播報,有颱風來襲。出發前,我打電話去問,活動有沒有取消?電話那端傳來朗爽、堅定的聲音說:沒有。我就快快樂樂地在有些微颱風氣味的風雨中上路了。

    坐在南下的夜行火車,忍不住想起曾在美濃度過美麗與憂鬱的日子。那幾年,我用順乎自然、沒有刻意規劃的方式進行農村採訪,一年年住下來,美濃內在生活堙A美麗與痛苦的糾結、深沉的壓力,無孔不入地擊來。回到台北後,更深刻地體會到政策的導向,看不出農村有改變的可能。過去,台灣犧牲農業發展工商業下,造成農村破產。近年來,台灣加入WTO,農業在備受忽視的情況下,又要再犧牲一次,農村的未來更令人憂慮。雖然那麼迷戀美濃鄉野美景,要去一趟都很不容易。因此格外珍惜這次機會。

    火車於清晨駛近高雄市,看到車窗外熟悉的高雄縣農村鄉鎮風景,甜美與深邃的隱痛悄然浮起。高雄市火車站堙A呈現新的商店規劃,站外則是和台北市火車站前相似的雜亂景觀。基金會安排的大型遊覽車,八點多來接我們從各地到此集合的學員,直奔高雄縣美濃鎮。

    文學營借龍肚國小的會議室上課,六十餘位學員加上二十多位工作人員,顯得相當熱鬧。晚上我們住的地方,在鍾理和紀念館旁的鄊間休閒旅館「德旺山莊」,離龍肚國小還有頗長的距離,要靠專車接送。依課程安排,我們要到第二天晚上才會去鍾理和紀念館,在紀念館前面的廣場,上一節露天音樂欣賞課。而第二天的下午,藉著騎腳踏車走訪鍾理和作品出現的場景,我們可以穿越美濃小鎮,欣賞這個客家庒的美麗風情。

    龍肚國小周圍就是廣闊的農田,正是我以前主要的採訪地區。那時我長期跟班採訪一家農人終年耕作的情形,紀錄了稻作、菸葉、菜蔬水果;男主人已病逝,就埋在離家不遠的龍肚公墓。他生前的綽號叫「末代農夫」(比喻:農村都沒有人要作農夫,他是專業農夫的最後一人。),死時才四十幾歲。他是農專畢業,如此下場,正是台灣做農的悲劇見證。他病逝時,我從台北趕下來看他入殮前最後一眼,不敢相信,他竟英年早逝!

    龍肚國小校園佔地不大,但是有迷人的樹木花草,與不遠的山巒合成令人嘆氣的美景。美濃「黃蝶翠谷」(鍾理和紀念館就在那堙^特有的小黃蝶在校園中飛來飛去,還有成群的蜻蜓飛舞。一來到營地,眼前的景象立刻把我們擄獲,我們就這樣跌落入如詩如夢的境地。

    另一群蝴蝶--美麗、可愛、年輕的工作人員(他們簡稱「隊輔」,是一些愛好台灣文學的大學生。),親切地照顧學員,是文學營的另一個特色。作家鍾鐵民老師、詩人曾貴海醫師、文評家彭瑞金老師可以說是鍾理和文教基金會的重要支柱,來到營地陪同幾個贊助單位的來賓,一起參加始業式。記得,我曾參加鍾理和紀念館最早的開幕典禮,那是我第一次到美濃來。那時紀念館非常簡陋(可以說只有一個骨架子),經過鍾鐵民老師與文學界的前輩、文友們多年努力,現在吸引很多年輕人投入台灣文學研究與創作,這樣點點滴滴累積的成果實在令人感動。

    這次文學營的課程安排十分奇特,從文學、哲學、歷史、公共衛生、社會醫學、電影紀錄片、音樂……各方面相互激盪、交織,衝擊我們的思考。從鍾理和的作品延伸到世界名著,從鍾理和的肺結核談到不久前可怕的SARS疫病、談到被忽視的台南縣沿海地帶烏腳病、以及烏腳病與小兒麻痺症被照顧的比較,還有世界歷史上的鼠疫、流行性感冒病毒疫情。

    授課講師每個人都露了一手他們各有的看家本領。我第一次聽曾貴海醫師(鍾理和文教基金會董事長、台灣筆會會長、台灣南社社長)談文學,他對文學、藝術的見解,幾乎是逼近人性的臨界點。他說,台灣的畫家很少畫自畫像、畫人體。梵谷畫很多自畫像,每一次畫都是和自己的對決。他談到很多藝術家:DH.勞倫斯、蕭邦、濟慈、雪萊、杜斯妥也夫斯基……,舉出他們的名著名言,還談到希特勒,說明疾病與這些名人「共譜的美麗與哀愁」(希特勒卻因病對人類造成大禍害)。聽他談得那麼有內涵,那是在社運、政治活動中看不到的他,這使我再一次警覺--文學家可要小心,別被社運、政治傷害,淹沒了本行的才華。

龔卓軍(國立中山大學哲學研究所助理教授)與我們討論到SARS,討論責任的問題。這是很哲學性的探討。從這節課開始,講師規劃上課分出一段時間,讓學員分組討論,每一組推派代表上台報告,與大家分享。

此後,三天的分組討論是大家腦力激盪的時間,有許多素樸、可貴的見解。在這媗巨鴗騆溫馨、寬容的觀點,這和一些政治性場合的討論(比較有鬥爭、攻擊性)很不一樣。

洪馨蘭(清華大學社會人類學研究所碩士、客家田野調查學者)是一位充滿愛心、很熱情、有活力的年輕新女性。她是福佬人,到美濃作田野調查,竟成了美濃媳婦,現育有一子。她是為愛情而結婚,倒不是為作田野調查而結婚。一個新女性,並不向保守的傳統妥協,她如何能做到?聽她用輕鬆、自在、自然的第一人稱娓娓道來,不論多麼困難的事、或是衝突,她竟仍然能有說有笑,我真是佩服得不得了!聽她用鍾理和的一個短篇小說「阿遠」作教材,解構客家庒對女性「完美」與「不完美」的傳統論斷,文學家鍾理和怎麼也想不到現在的新女性思想之銳利吧!文字在新女性學者眼堙A無可藏匿,幫助我們有新的工具、新的方法檢視思想,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我最感動的是,她在「舊禮教」與「新思潮」兩個極端中,試著找出一個平衡的方式,那是出於寬厚的胸襟、愛己愛人的優美情操,讓我看到理論以外,人生美好的可能性。而她又非常客觀、理智,斷言上一代沒有自主意識的婦女,已然是「末代」、「最後的」,這個句點下得毫不含糊。

蔡篤堅(陽明大學通識教育中心與衛生福利研究所教授)帶我們看許伯鑫拍的台南縣沿海地帶烏腳病紀錄片。烏腳病病患發病後,傷口會長出很多蟲蛆,啃囓腐肉,令病患痛不欲生;受不了者只有自殺。烏腳病與當地飲用的地下水含砷量過高有關。窮鄉僻壤,沒有自來水,患病後的可怕病情、以及缺乏醫療資源,使得當地變成如鬼城一般。烏腳病患就像痲瘋病患一樣,被社會遺棄、輕視。台灣不久前可怕的SARS疫病,也有相似的情形。因此,從事醫治烏腳病患的在地醫師王金河,令人由衷欽佩!

我們在分組討論時,有醫學院的學生說,台灣的醫生養成教育,變成提供以賺錢為目標的醫學中心做賺錢工具。在SARS疫病高峰期,看不到醫生能有效地把病患轉送入醫院,令醫學院學生對行醫這個行業感到困惑。這話打到我心堛熊h處,SARS疫情期間看到那些傷亡累積的憂鬱,竟化作淚水沿面流下--也是欣慰有年輕人尚能在物慾橫流的當今社會保持良知。

范燕秋(台灣科技大學人文社會學院人文學科助理教授)是政治大學歷史系博士,她幾乎把博士論文都搬出來,簡扼說給我們聽。她很明確地宣揚左派的社會關懷,抨擊資本主義弊病。大概她是唯一說到「革命」一詞(從理論上來說),卻也說,我們不採用「革命」來做根本的解決,還待大家共同努力,從自己身邊開始實現關愛別人。

游勝冠(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副教授),道道地地的「台灣派」,很有「黃春明」型特色。他說,如果談日據時代殖民者所做的公共衛生建設,忽略了它的殖民目的,是不對的。另外,談到日據時代,武裝抵抗失敗後,台灣知識份子推動的啟蒙運動,若不能看清與殖民者不平等的地位,也是可議的。他提出「定位」的重要性。這是自一九七七年鄉土文學論戰以來,我聽到最有台灣自主性的文化觀點。

陳建忠(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助理教授)是清華大學文學博士,也是能夠把博士論文簡扼的講給我們聽。他為我們介紹了許多世界名著、許多文學家,還談到最近放映的奧斯卡獎電影「戰地琴人」、SARS讓大家一定會聯想到的諾貝爾文學獎作品--卡繆的瘟疫》(又名:黑死病)。

他把卡繆的瘟疫》,解釋為「集體抵抗」。卡繆的另一本名著《異鄉人》,則是「個人抵抗」。

彭瑞金(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助理教授)談「文學V.S病與死」,談托斯妥也夫斯基面臨生命的困境「絕不自殺」、芥川龍之介屢屢自殺獲救,最後還是自殺身亡。他並舉李喬、鍾理和的小說來探討,作家面對生命的痛苦並不逃避,用創作表現他的生命哲學。我聽了彭老師的談話,發現台灣文學家和作品埵陶\多珍藏,尚未為世人所熟悉。不管是純欣賞、或作研究、或作為創作的參考,這是一條值得走下去的路!

五日這天午後,我們騎腳踏車、摩托車在美濃鎮穿行,直到黃昏,抵達鍾理和紀念館。白天的行程是八色鳥協會成員當嚮導,解說美濃豐富的文化資產。(八色鳥協會成員包括:旗美高中宋廷棟老師、崇文國中劉昭能老師、龍肚國小黃鴻松老師、南隆國中劉孝伸老師、美濃國中黃淑玫老師)。

各組學員由老師帶隊,分幾條路線走。有時在一望無際的田園,我們看到幾個組散落其間,老師拿著鍾理和先生的著作,指出寫作的背景地點。有時老師唸一段文章,有時老師請學員唸一段。這情景真是可愛!像農夫斗笠的笠山就在稻海的盡頭、不遠的天際;好大、好美的一頂濃綠的斗笠!他帶給貧病交迫的鍾理和先生文學生命,寫出「笠山農場」;生生不息的生命,於今讓我們來到這媬邡倩橝蝔鴗F!

林生祥,美濃人,他是一位年輕的民謠創作者,使用台灣傳統樂器、與西洋現代音樂手法,創作客家新民謠。五日晚上,在鍾理和紀念館前舉行的露天音樂欣賞課,就是由他主持。他先播放預錄的各國傳統音樂,以及許多音樂家從傳統音樂得到靈感,所創作的新音樂。雖只是片片斷斷幾個小節,卻讓我們有豐美的享受。啊!就在鍾理和先生的舊居旁,就在如聖殿的紀念館前面,雖是暗夜,依然有山林鄉野清新氣息與恆古不變的美麗環抱我們;美的饗宴是如此令人沉醉!

三天文學營結束之前,由鍾鐵民老師、彭瑞金老師、曾貴海醫師主持綜合座談--「後SARS的文學創作」。鍾鐵民老師談到他父親鍾理和先生自松山醫院開刀回來後,嚴格地「自我隔離」,深怕把肺結核病傳染給家人。但是未想到,他早在開刀前就已傳染給兒子鐵民,鐵民漸長才發現結核菌侵入背脊骨,以致駝背。過去農家貧困,醫療資源極度欠缺。鐵民的弟弟生病發燒,父親把家中僅有的五元拿給鐵民,要他到鎮上買藥。如果能買七元的藥,對弟弟的病較有療效;但是,藥房就是斤斤計較,只肯給他五元的藥。後來,弟弟病逝。文學家鍾理和先生更是筆耕一生,倒在血泊中,英年早逝。

曾貴海醫師說,文學家能夠欣賞、讚美生命。我們要追求的健康,是在自然媢B動,均衡發展,鍛練出來的健美;而不是健身房創造出來的「大肌肉」。

彭瑞金老師談到SARS顯示人精神上的漏洞。他談到一位老人在SARS疫情時的恐懼,隨身帶酒精,走到哪兒都噴。他把家堜狾釭滲蔥○ㄘ謅F,卻沒有蚊子;原來他自製:大蒜、辣椒、洋蔥混合劑,用來燃燒燻屋內空氣。為什麼他那樣恐懼?原來,他經歷過不知名的瘟疫,看到早上抬棺材的人,下午被人家用棺材抬走。他們找不到對抗瘟疫的辦法,最後想出把棺材換個方向抬出家門,竟然,瘟疫就沒了。到今天,那家人辦喪事仍然沿用「把棺材換個方向抬出家門」。

聽了彭老師講故事,我發覺,文評家會提供創作者很好的靈感--生命關照、疫病與文學,我們台灣擁有極豐富的素材,說不完的故事、寫不完的小說!

我參加文學營,是追懷、是親近那無盡的美麗,也是去渡假、上課學習。美濃小鎮竟有這般多貌迷人的風情!素樸又神秘的美!(寫於2003.8.11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