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台灣文化資產系列>

原住民文化歷史步道紀事  曾心儀

 

我的個人工作室收到吳三連史料基金會寄來關於原住民文化研討會的活動消息,時間是二○○二年二月一日至四日,在位於花蓮縣的玉山神學院舉行。原住民文化是我非常有興趣、十分關心的議題,我當即決定排除萬難參加。去郵局匯了三千元報名費後,用傳真回函主辦單位。

  隔了一段時日,接到主辦單位寄來報到須知通知。上寫,我們應於一日中午在花蓮新站集合,研習營本部備有交通車接送學員到會場。在注意事項上寫道:為落實環保,請學員自行攜帶餐飲用具(碗筷、湯匙、水杯等)。並攜帶全民健保卡,自備文具用品、盥洗用具、換洗衣物、禦寒衣物、運動鞋、拖鞋或涼鞋、帽子或陽傘、雨具,以及個人所需隨身藥品等。另外還有一個特別的注意事項:「由於玉山神學院離市區較遠,物資補充較不易,若有需要,請學員自備零嘴、泡麵等。」

  由於農曆年將屆,火車票大多售完,我總算萬幸,用電話語音預購方式買到來回的自強號。一日早上搭八點四十分從台北火車站出發,到花蓮預訂時間是十一時半,留一點彈性時間等候專車去營地。那天,快到花蓮時,附近鄰座的年輕女性都拿出相同的報到通知單來看,大家不禁相視而笑;同排四個人(隔著走道)都是參加這個研習會。

坐在我旁邊的是在台北縣樹林一所小學教書的老師。她感冒不輕,總忍不住咳嗽。我有在小學代課一年的經驗,與她聊天,深感小學老師工作辛苦,長期講課很傷喉嚨、聲帶,容易感冒,感冒了不易好。我這時也被感冒攫獲,但狀況比她好一點。我們被通知單上注意事項「嚇到」,自備的東西都不敢少。下車後,我們一起去吃午餐,去便利商店買點心。我買了很多盒餅干,一方面怕感冒藥傷胃,不敢空腹吃藥,另方面準備送給缺糧的學員(大概是「山難」的紀錄片看多了!)

  花蓮市街很清靜,沒什麼行人、車輛。我們走在路上,陸續有壯漢、婦人前來招攬租車生意,可以看出旅遊業對本地居民的重要性。所謂「新站」,就是花蓮火車站。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的工作人員是幾位文雅的年輕男女,他們在火車站前迎接來自全台各地的學員。我後來知道,主辦單位透過:發文給各縣市文化局、上網、到各大學貼海報等方式招收學員,總共有一百多位參加,晚一點報名的人就失去機會。近年來因為政府政策重視鄉土教學,許多中小學老師會積極爭取與認識台灣鄉土有關的研習活動,參加這類活動的時數可列入在職進修紀錄。

  專車開往玉山神學院的途中,從車窗外看到慈濟大學、慈濟醫院。記得,一九八九年,我從台北南下到高雄縣美濃做農村採訪,最早是住在一家佛寺香客房,我很喜歡和一位年輕女師父談話。她跟我熟了,告訴我,她正在支持佛教界推動「慈濟」辦學校、辦醫院,那時「慈濟」還並不為社會人士所知,她覺得這個發展方向有意義,很願意投入。不過,住持老師父卻很不高興她常住外面跑,常罵她,有時罵得很難聽。她個性倔強,忍著挨罵,還常往外面跑。出家人的房間不輕易讓世俗人進去,她卻讓我看她的房間,堶掛諯嚏B整潔,十分迷人。沒想到,幾年後,「慈濟」的發展迅速擴充,名聲遠播。那位年輕女師父的挨罵果然是有代價的。我不知道,她後來是仍留著服從原來的老師父?還是到花蓮的「慈濟」聖地?

  玉山神學院是基督教長老教會於一九四六年創立,主要是培養原住民族教會傳道人,及具有不同專業訓練的基督徒,從事宣教及原住民族社會與文化研究。我對玉山神學院慕名已久;這次藉著參加研習會能親訪,覺得十分欣喜。想想,在偏僻、資源分配所得甚少的台灣東岸,同時存在著兩個重要的宗教機構,它們各自對台灣社會有著廣泛影響,真是令人慨嘆!

  車行相當遙遠的路途,終於抵達目的地。學院依山坡地搭建,幾幢建築散佈在頗陡峭的山壁上,附近山嶺環抱,山頂連綿,與清澈碧綠的湖水都在我們身邊。腳跟下,山路向上彎彎轉轉,好像就要爬行到天堂門口;真是不可思議!

  現在正值學校放寒假,住校的學生都回家了,我們被安排住學生宿舍。每位學員在報到處拿到名牌(上面已印了分組、寢室號碼)、資料袋。主辦單位的行事效率極佳。寢室分配好,馬上就到會場展開營地的課程。四天的課程,排得滿滿的(第四天是半天。中午午餐後結束。)從課程安排,以及實際上課經驗,體會到這是一個內容紮實的研習會,絲毫不馬虎。

教室在一幢建築的三樓,狹長型,平時是會議室及教會的禮拜堂。始業式開始前,我在走廊遇到國史館館長張炎憲,他擔任館長之前長期推動台灣史運動

,他是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創會董事、台灣歷史學會創會人之一,原在中央研究院擔任研究工作,最早進行「二二八」口述歷史。我和他,還有其他幾位台灣史學者:李筱峰、莊永明等人曾在全民電台共同主持「台灣歷史人物講座」節目,我負責文學家的部份。(但我後來藉節目充裕的時段,也介紹張炎憲策劃、出版的每一本「二二八口述歷史」,還介紹台灣美術家、雕刻家、台語電影等)。看到張炎憲來參加始業式,以為他在儀式過後就離開營地,沒想到他說,他會全程參與。這真令我吃驚!過去,從來沒有一位國史館館長會做這種事。後來,我才知道,這個研討會從籌劃、邀請演講人,都是張館長獨具慧眼、親自張羅。隨著每節課感人的內容呈現,我們深深體會到政黨輪替後,張館長在這個位置上發揮推廣台灣史的社會教育,影響力是深遠而可觀的!本來阿扁新任總統之職時,約見李筱峰,請他擔任國史館館長,李筱峰對做「中華民國」國史館業務沒興趣,推薦張炎憲,獲阿扁採納。有關「體制內」、「體制外」的問題,長年來一直存在於學術與運動的路線討論中。四日(最後一天),原住民運動健將、現任台北縣原住民行政局長夷將•拔路兒受邀來演講,我們在課堂討論時,他指著張館長笑說:「館長一直在體制內學術界」。張館長說,他所研究的台灣史,在「體制內」是被視為「體制外」的。

  會場的音響設備品質不錯,我坐在最後面仍聽得很清楚。但是,演講人可能對會場那麼狹長而沒有信心,當他們在前面放映幻燈片時,都不約而同地說:「如果坐在後面的學員看不清楚,就用想像的吧!」我挑選最後面坐,主要是想保持一種悠閒的心情,輕鬆地「對付」如此「嚴肅」、「沉重」的原住民歷史傷痛課題。是巧?不巧?我一抵達營地才拍一張照片,照相機摔落地面,竟不能用了!雖深感挫折,但我馬上安慰自己:這是上帝的旨意,我放輕鬆,可更專注於欣賞和思考吧!確是這樣,往後的四天,用整個人的身心、用廣闊的視野,更能體會走入歷史步道的奧妙。我同時體會到,這只是一個學習前的小小準備,許多吸引人的鏡頭,在捕捉之前,還有更多的課題需要下很大功夫去預備。

  這次研討會的特色之一是,演講人有多位是原住民,而且分屬不同民族。我們後來知道,學員中也有相當大的比例是原住民知識青年男女。原住民演講人(課程表上稱他們為「講師」),有年長者,也有青壯年。(沒有女性原住民演講人。隨營帶隊的一位女講師應是漢人。)

  原住民講師的思想、見地都相當開放、前衛。有些人談吐非常活潑、風趣,也有人的觀點相當激進。他們顯然地,非常地具有原住民自主意識。這方面,又與我在其他場合看到的原住民「落差」很大。他們的談話堙A也提到,在原住民中,有些人尚沒有「自覺」意識。就像一般場合看到原住民,他們在容貌、語言上有其特徵。當他們用原住民語言和我們打招呼(開場白),我們卻呆若木雞,只能傻笑、哄堂大笑。不過,在這堙A氣氛是和諧的,彼此都友善、有堅定的信心共同願為未來一起努力。

  研習會最珍貴、難能可貴的是,在短短三天半的課程中,安排多方面課題,幫助學員認識台灣原住民概論,引導學員走入這個對普遍台灣人來說是頗為陌生、艱難的領域。

  布興•大立(漢名:高萬金)是泰雅爾族,一九五五年生,現任玉山神學院院長。他說,台灣的大學生不知道台灣的地理。他曾聽到一位大學生問:從台中到桃園,買火車票是要買北上?還是南下?很多台灣人知道秦始皇統一中國、鄭成功是歷史英雄,卻不知道台灣發生過的「牡丹事件」、「霧社事件」。荷蘭時,台灣的原住民有五十三族,日據時代有三十幾種,到了國民政府時變成九族。政黨輪替後,民間說有十二族,官方說十族(增加邵族)。(編註:至2005年,政府核定台灣原住民族有十二族。)   

  關於「原住民從那堥荂H」,有「四說」:

  1•北來說:從北極下蒙古,到夏威夷,再南移。

  2•西來說:從中國來的。這是標準答案,可以考上台大。

  3•南來說:考古學界說,南島語系,從東南亞坐船來。

  4•台灣是南島民族的發祥地說。這是因為台灣原住民有豐富的語言、文化,所有南島語系語言的母音都可以在台灣原住民找到。

  布興•大立院長介紹原住民文化的特色有:

  1•山跟海的文化,非常重視自然生態。譬如,砍樹前一天去除草,對樹說:明天要用你,如果不可以砍,請你晚上託夢。砍下樹後,向樹說「對不起」、「謝謝你給我用」。

  2•文化的自我認同。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名字,名字就是「人」的意思,第一個意義就是「我是真正的人」。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語言,有自我認同感。

  3•分享的文化。例如:布農族獵人,打到獵物,在路上碰到第一個人,就割下獵物的一隻腳下來,烤熟與他一起吃。如果那人沒時間,就把腳送給他帶回去吃。或是在路上把獵物與孤苦無依的弱勢者一起分享。

  4•載歌載舞的文化。原住民的文化跟土地,跟火分不開。祭典時,升火堆,跳舞、唱歌,通宵達旦,非常熱情。

  最近,台灣政府發行「樂透」彩券,變成「全民運動」,整個台灣社會陷入瘋狂狀態。院長說了一個西方的笑話。他說,有一個家庭,孩子們很孝順父親,擔心愛買彩券的父親如果中了頭獎,會心臟病發作死掉,他們就商議,幫父親保留彩券。那張彩券果然中了頭獎。他們不敢據為己有,就請牧師出面婉轉地要告訴父親真相。牧師單獨和這位父親面談,拐彎抹角地說,他問這位虔誠的基督徒:

  「如果你的彩券中了頭獎,你會怎麼樣?」

  這位基督徒說:

  「我要把得獎的二分之一捐給牧師用在教會上。」

  牧師聽了就昏倒死了。

  院長用這個笑話比喻:原住民如果不自救,不等漢人或外人來消滅,原住民文化自己會消失。

  他說,人類的歷史有五十億年。有研究的人類歷史則長達四千八百萬年。在宇宙中,到今天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類的歷史,我們都不知道。他期待,台灣歷史的研究要接到原住民的歷史,漢人、原住民要互相欣賞、互相尊重對方的文化。

  馬士格式戈•景諾(漢名:童春發)是排灣族,一九四九年生。他曾任玉山神學院院長,現任國立東華大學原住民族學院院長,阿扁總統聘他擔任「中華民國無任所大使」。他演講的主題是,以排灣族為例,談原住民主體史觀的建立。

  他用台灣南端地圖告訴我們,排灣族發源地,以及往東、往南遷移的途徑。這個地圖上有中央山脈、大武山,包括台東、屏東,南至恆春。他講話聲調高昂,神情活潑、生動,看他的態勢,讓人很容易想像若是在打獵獵場上,他必非常勇猛。

  他說,排灣族的名字,含有原住民對自然宇宙的看法。排灣族的社會結構很封建,名字代表家族的社會地位。他第一個名字是排灣族,很不好唸。第二個名字是日本名字。第三個名字是漢名「童春發」,他在學校聽見人家叫這三個字,要經過很久才能慢慢適應。第四個名字的由來是,他出國留學,西方人受洗後有教名,西方朋友見他沒有教名,就取兒子的教名作為他的教名。

  他提到高雄縣有三民主義的鄉:民族、民權、民生都有。全班哄堂大笑!

  他說,原住民的神話故事是族群記憶、民族感情、創造族群溝通。原住民要建立自主性,到目前為止還有很大的距離。天主教、長老教會最早介入原住民部落。日本的國家神道又進一步刮傷、撕裂原住民文化,這是原住民的大悲劇,使文化傳承碰到困難。他做過玉山神學院院長,不忌諱說基督教對原住民宗教、文化造成的破壞。國民黨沒有帶宗教到原住民部落,帶來的是三民主義。台灣的民間信仰是宗族信仰,不會傳給原住民。原住民在信仰真空的時候,基督教介入。基督教雖然對原住民文化有破壞,但是它所做的醫療、救濟、教育、培養人材,對原住民有很大貢獻。長老教會所推動的社區工作、母語,使得原住民沒有文盲,用羅馬拼音使得不懂漢文的人可以識字。

  他講的最有趣的部份是,他公開推動,讓各種宗教力量帶到部落,可以早上是天主教,中午是基督教、晚上再安排別的教••••。大家聽得哈哈大笑,他卻說得挺起勁、很有遠景、創意十足!他很樂觀地歡迎各方面善的力量,一起來重建原住民部落(我終於親眼看到流傳甚廣的:「原住民樂天知命」說!)。我不免想到,阿扁總統大概是被他的樂觀、活力所感動,派給他「無任所大使」,讓他把歡樂散佈各方吧(反正是「無任所」)!

  午餐、晚餐都是吃原住民餐食。竹筒飯是特色之一,把米塞進竹筒堸答滿C吃之前,要用力把竹筒敲裂,才能打開吃堶悸熄滿C這是原住民做工帶的便當,可以保存三天。菜式,青菜、魚、雞肉、小河蝦都有。青菜有很多叫不出名字,不曾吃過的。竟還有把藤條嫩莖拿來煮湯!(我們吃掉了幾張藤椅?)有一道菜,整盤是兩種極「苦」味的菜,比藥還苦,我一點兒也沒辦法消受,但是有學員卻吃得不停;直說機會難得,回台北吃不到。

晚餐後,我們全營學員在圖書館前的廣場集合,哈尤•尤道(漢名:莊春榮)牧師主持「原住民歌舞、樂器欣賞與教學」。我們抵達廣場時,廣場中間已堆置了很高的木頭塊,準備營火用。

  哈尤•尤道牧師是玉山神學院教育長、音樂系系主任,他是塞德克族,一九五四年生,指導塞德克傳統樂器團,也是合唱團指揮。他和樂團團員都穿著原住民傳統服裝,站在比廣場高的圖書館門口走廊,那堨R當表演舞台。他一一介紹賽德克族、排灣族、阿美族的樂器,介紹團員合奏樂器。他和他的小女兒也分別演奏樂器。這個節目非常感人,雖然樂聲輕柔、曲調簡潔,卻正是它的樸素原音分外能攫獲每一個人的心靈。原音無阻地穿越時空,以無限的容量托起被遺忘的歷史記憶,讓生動的靈魂從桎棝中解放奔馳在自然星空中。他們的身影呈現被忽視的美麗民族豐姿,像極了神話世界堛熔陳哄F我們竟如此幸運走入琤j眩人的美麗世界堙I我們豈止是在台灣的歷史堸g失,我們甚至忘記了是自然宇宙的一份子!                                                 

  院長也表演,露了一手樂器演奏,然後,他接過學生遞給的火把,點燃木架火堆,整個廣場立即被熊熊火光燃起熱情!幾個原住民男女知青配合台上哈尤•尤道牧師,帶領全營學員跳舞。大家圍著火堆,手拉手圈成一個大圓圈,跟著帶隊的原住民知青學跳舞;簡單的舞步、簡單的手勢,少許變化,漢人學得頗辛苦,勉強可以跟上節拍。原住民知青男女,卻跳得優美、豪放!火堆熱力四射,在寒夜堙A我們舞得汗流夾背,臉顏滾燙。在近距離看原住民知青男女跳舞!女性柔美,男性剛強,這時很明顯地感受到漢人在舞蹈上的笨拙,好像變成一隻隻飼料雞在籠子方寸間晃來晃去,非常羨慕原住民知青的體態舞姿與大自然那麼親近!身為漢人,雖然動作笨拙,但這是人生堳傶爣o的經驗,藉著星光火堆,藉著在冷夜中共舞,我們有幸跨越無形籬柵,從陌生變得親近,這是罕有的機緣啊!天神在夜空中也會欣喜含笑吧!

  由於課程時間緊湊,我到第二天才有空和哈尤•尤道牧師談話,才知他和我都是去年(二○○一年)美國紐澤西台灣同鄉組成的「關懷台灣基金會」頒獎的得獎者。頒獎時,他因為去巴西,不能到美國領獎。我告訴他,我前往領獎,與同鄉相處的美好經驗,他閃亮著大眼聽著,笑得燦爛。他說,他曾帶樂團去紐澤西表演,他很喜歡那堛漲P鄉們,覺得他們很好、很親切。

  哈尤•尤道牧師帶領的樂器欣賞與跳舞結束後,全營學員回到教室進行分組座談。

我們這一組的講師是年長的阿美族學者Namoh Rata(漢名:吳明義),他是師大教育系畢業、美國哥倫比亞神學研究神學碩士、美國聖查理師大學哲學博士,曾任玉山神學院院長,現任慈濟大學人類學研究所約聘教授。我們十多位學員與他圍成圓圈坐。這種小組座談是社運草根組織研習會的特色,我從黨外以來,就經常參加,在這裡學習社會服務工作者應有的認識和基本訓練。通常,一個發展中的團體,我們可以從它是否認真、真誠地開發成員的潛能、它的組訓、聯誼方式看出這個團體的本質--屬於私利或公益。具有私利特質的團體,是不會真誠、認真地貫徹草根運動的精神,當然也不會設定那崇高的目標。能符合這樣原則的團體,實在是鳳毛麟角。我們也可以用這樣的方向來反省、分析:社運、政治運動的起落盛衰,很容易發現問題所在。這正是此次研習會令我深受感動的地方;在這媯L意中發現失落已久的草根組訓精神。不過,就我的觀察,研習會主辦單位在課程安排上,傾向學術研究、知識傳佈,並不朝向擴展組訓;這和一般運動組織是有很大的區別。換在某些激進的運動領域,一百多個人幾乎可以出發打天下了!回想,過去在一些「戰役」堙A那些人盯人、搶人、搶資源,真是鉤心鬥角,高潮疊起。坐在這堙A卻是分外祥和、平靜。

  不過,小組討論的議題,終究還是會與現實堛犖媞堸暋D、各形各樣的衝突正面接觸。每個人發抒己見,難免意見不一。我以參加阿里山鄒族原住民「戰祭」的經驗問Namoh Rata老師,鄒族部落堛滿u男子會所」門前有一個牌子上寫:「女人禁止進入」,世世代代如此。女性主義者曾談到,台灣民間有些禁忌,認為女人生理期不能進廟,這類禁忌基本上視女人為不潔、是次等人,不合乎平權,應該要打破這種禁忌。我問老師,站在保存原住民文化和婦運的觀點上,要如何看待:「鄒族部落堙A最崇高、神聖的一幢房子,女人世世代代都不准進去。」這件事?

 

  我才提出這個問題,坐在我隔壁一位來自台東的漢人老公務員,大概是聽到「女性主義」、「婦運」就好像屁股坐到一根針,尖叫起來說:女人本來就是條件差,男女不能平等,女人的話(他還用手指著我)只能在這房間堶掄縑A女人的話出不了房間的門(他用手指指向教室的門,再三強調)。

  我被他這一連聲尖叫,說不出話來。但是,其他的學員就與他辯論起來。這位老公務員(他說,他在稅捐單位)大聲吼叫,護衛自己的觀點,特別是當他說「搞婦運,把社會搞亂了怎麼辦,發生變化怎麼辦?」就有女學員衝著他說:「改變沒有什麼不好啊!」他緊張地更急促地要護衛自己,好像天就要塌了,屋頂就要垮了!

  Namoh Rata老師靜靜聽大家的意見,之後他說:保存原住民的文化,不是要復古,而是要成為活的文化,是能尊重人權。他認為禁忌可以打破,不過,鄒族的禁忌要由他們自己的族人去改,外人不便主導。

  Namoh Rata老師說,不知道在座當老師的人怎麼看待班上若有原住民學生?有些老師把原住民學生當寶貝,非常愛護(我們幾位當老師的,不約而同說:當然是很寶貝!)。他繼續說,但是,還是有老師歧視原住民學生。有一件事讓他很傷心,他聽說,有一位女學生,因為她是原住民,雖然她是被班上同學用民主程序選出來當班長,卻硬是被老師否決掉。這位女學生哭得好傷心!

  在小組討論後第二天,那位老公務員跑去跟Namoh Rata老師說:

  「老師,那位原住民女學生不能當班長,因為她起步太晚。」

  雖然,一般說來,此次研習會的學員,水準都不差,甚至有些學員的表現相當優秀。但是,我們也必需正視,還是有人的水準是在基本面之下;這何嘗不是大社會的縮影?  

Namoh Rata老師是我認識的原住民中很特別的一位,他博學多聞,閱歷廣泛。聽他講原住民語言結構的問題,使我非常好奇。我當然知道,語言是溝通的工具,從社運或保存文化資產的觀點來看,學好不同族群的語言是很重要的事。我們初抵營地的第一天,始業式後,阿美族的Sing 'Olam(漢名:林生安)教我們講幾個不同族的簡單詞語:「你好」、「謝謝」、「加油」、「很美」、「很帥」、「吃飯」、「回家」、「睡覺」;單單這幾個字,就把我嚇倒了。等上了Namoh Rata老師的課才知道,台灣原住民的語言結構比其他民族的語言結構特殊,複雜!

Namoh Rata老師靜靜的,但是,他的頭腦比電腦還厲害,隨便一個字、一個議題、一個學說,他立刻引經據典,比電腦的「搜尋」還快,就說出、寫出一堆東西。看著眼前這位原住民老學者,我一顆不安的心,忽然平靜許多。我在心中笑自己,以前那麼憂慮原住民的文化瀕臨滅絕、那麼替原住民擔心,卻不知自己的膚淺和伺限性;許多我還沒開始學的課題,老學者早就有解答了。

  學生宿舍,簡樸、乾淨、舒適。我住的這一間有四張單人床,牆上掛了「給四位美女的生活守則」,詳記出入時間、使用電話(及圖書館電腦)須知••••等。公共浴室、廁所乾淨、方便,隨時有熱水洗澡。住得舒服,我都想出家了。(但是,長老教會是允許神職人員結婚的。)在這堙A行動電話也通。(我去阿里山鄒族部落時,那埵瘞妏q話無法收訊。)我打電話回家,問家人立法院副院長選舉的結果?(我們只能在餐廳看到電視。晚餐結束前,選舉還停留在立法委員們群霸著投票櫃旁,互相叫罵,以後才知道,想看人家投票的,罵不肯亮票的違反黨紀。)家人告訴我,開票結果很慘,民進黨推出的洪奇昌落選,並且票數差很多。其實,我並不訝異,在這樣的政治環境堙A會當選才奇怪。這樣的政治環境,你妥協得一踏糊塗,把自己賣光光,還不能換得那個「贏」的目標。你有多少東西能賣呢?你能賣得多少價錢去滿足那龐大的利益集團呢?

  第二天(二日)的課程包括:考古學家劉益昌教授談「史前遺址與台灣原住民」、許木柱教授談「阿美族的社會變遷」、Gilasay(漢名:林志興。他父親是卑南族、母親是阿美族)談「台灣原住民的神話及傳說」、Namoh Rata老師談「台灣原住民的祭儀文化」。晚上,影像工作者李道明帶了自日據時代以來,有關原住民影片的集錦放映給我們看,配合分析和講解。

  考古學家劉益昌教授在課堂上只是「牛刀小試」,次日一整天,他帶全營學員分乘三輛遊覽車暢遊原住民文化古蹟,那才是驚人的看家本領展現!許木柱教授曾在一九八八年「五二○」農民請願流血事件後,進行「石頭記」調查,為被警方羅織罪名的農民們翻案、洗冤。他這時剛剛辦好自中央研究院退休,受聘到花蓮慈濟大學人類學研究所擔任教職。這些年來,我陸續聽說,一些藝術工作者遷居花蓮、台東,為自己的人生開闢另一塊天空。沒想到,曾在社運活躍的許木柱教授也來花蓮定居了。藝術家、學者教授離開政治樞紐的台北,遷移至東海岸,必是有過徹悟吧!正好,近日看到法國社會學家皮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去逝的逍息,他以一個社會學學者積極介入社運,他理論與實踐兼具,他的去世令人喟漢!此間,人們普遍對他陌生,但他的去世,卻才揭起關於他的象徵意義。如果這是死亡的意義,那麼,正足以鼓勵我們,活著要堅持自己的理想,才能累積生命的深層意義。尤其,對我們走過社運的人,他的死,彈射出來的正是空谷足音!

  李道明一九五三年生,美國天普大學藝術碩士。現任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科技藝術研究所副教授。他曾和人類學家胡台麗合作拍攝原住民祭典紀錄片。但是,他只放映別人的影片,沒放映他自己的作品。看到他放映那些極珍貴的影片(都是只放映片子的一小部份;因為時間有限),真是被影像藝術震撼得不能自己!考古學家會從土堆雜草中發現古蹟碎片的無比價值,影像藝術家會從那老舊的影片中看到無可比擬的財寶;但是,這種思維,要如何成為人類共同的文化資產?其難度不下於盤古開天地、上帝創造萬物!這正也是考古學、影像藝術具有無比魅力的原因吧!在老舊影片片斷上,你可以清楚看到,日據時代,我們的老祖先原住民做為被殖民者的卑屈,看到外來的侵略者耀武揚威。你可以清楚看到原住民男女老幼的生活點滴,看到手藝,看到他們的生命。然後,在那空白處,浮起他們被屠殺,被驅趕,一山翻過一山。你也會看到被統治者用「以夷制夷」手段下,身陷命運泥沼中、被「皇民化」的原住民,他們的青春和談笑。••••

  當我們看到國民政府時代的所謂「國產片」拍原住民故事,發生在阿里山鄒族的故事,堶悸犒Q族人竟穿阿美族的衣服、跳阿美族舞,都忍不住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類似這種張冠李戴,多得不可勝數,終至笑不出來,只有搖頭嘆氣了!--這種退步,真是慘不忍睹;至少在日據時代的影片,還會看到真實的原住民生活,到了國民黨政府,原住民竟徹底消失了!

  近年來,原住民自主意識抬頭,已有原住民青年自己拿起攝影機拍紀錄片,也有原住民在電視台當記者。李道明播放了一小段這樣的紀錄片,非常令人感動!

  第三天(三日)早上,全營學員分乘三輛遊覽車展開原住民古蹟歷史步道散步。我看課程表,這個活動從早上八點二十分發出,排到晚上八點三十分。我還在想,講師帶隊,頂多參觀兩、參個鐘頭吧!後面的時間不知他們怎麼打發?但是,從第一站開始,我彷彿是從昏睡、無知中被敲醒,一步步走在歷史步道上,驚訝腳踩的土地血蹟斑斑!這真是一趟漫長的、驚心動魄的時光隧道之旅!

  我們幾乎是沿著中央山脈間的縱谷,順著主要河流旁的谷地,翻山越嶺,黃昏時抵達河流的出海口,看到海!

  在深山山腰,有一段小路坍塌嚴重,車子幾乎無法行駛。我們全車人下車,等司機克服困難再坐上。相當驚險!我們一路參觀的古蹟,有幾處的歷史意涵極為淒慘!我們看到一處日本神社遺址,它被改建為廟宇,但還是留有明顯的神社特徵;提醒我們:台灣曾經是日本的殖民地。我們參觀一處火災後的林場社區遺址。它曾是一個典型的漢/原、閩、客同處的舊社區聚落,金字塔底層勞苦大眾的家。

  每到一個地方,考古學家劉益昌教授就要我們下車,親自體會走在歷史步道上的感覺。開始時,還想著,考古學家也頂浪漫啊,大概是接近寫散文的文人思維吧!漸漸隨著腳步踏在原住民被迫遷徙的足跡,他們被驅離海邊的聚落,趕過一山又一山;聽著考古學家重建歷史場景,越來越感到驚悚!後來,簡直是掉進謀殺現場!

  我們來到偏遠地區一所原住民小學。清朝時,官員在這婸仃了一百六十位青壯的原住民,就地掩埋。考古學家劉教授帶我們走到現場,荒煙漫草中,竟然被挖了一道土溝。劉教授驚呼,現場被破壞,這是太嚴重的事!他認為破壞者應該還沒有挖到冤死者的遺骨。他曾一再呼籲政府為歷史平反,慎重重新處理現場,都沒有下文。離掩骨處不遠,立了一個空碑(是一位原住民立委弄的),一塊石頭,沒有文字。聽說,他們覺得棘手,不知碑上要怎麼寫?走在這堙A我只有合拾默禱,「福爾摩莎賤民」,一位進步漢人寫的書名,何以事實上,生命更甚地卑微至此?何以,我喜歡的DISCOVERY,「國家地理雜誌」記錄片不曾垂青它?它在世界史文化上的深刻,絕不會少於任何一集其他原住民的慘烈故事。

  第四天(四日)早上是阿美族的夷將•拔路兒演講。他生於一九六○年,講題是「台灣原住民族運動史」。他從自己的出生、家庭、成長經驗講起。三十五年前,他到花蓮玉里唸小學以前,以為台灣整個都是講阿美族語言,上課老師講話,他完全聽不懂。講母語,要罰一塊錢。一塊錢對他們那麼窮的家庭都是很大的負擔。他大姐現在四十五歲,做紡織工,沒唸過書,是文盲。他唸高中時,要從花蓮到台北唸私立淡江高中,學費要八千元,他父親只有能力給他兩千元,他就上台北了。到了淡水火車站下車,他不敢問路,走到淡海,後來不得不問路,才知走過頭,再往回走。他找到大哥,大哥給他兩仟元,他還差四仟元學費,不敢上學。最後是在學長幫忙下,校長通融他才能上學。高中時,他交了一位筆友,對方後來因為家人反對與原住民來往,而中止了友誼。大學時,他和幾位原住民知青發行原運刊物「高山青」,展開原運生涯。他敘述推動把嘉義縣「吳鳳鄉」改名為「阿里山鄉」,原住民正名運動、還我土地運動等等。

  在原運堙A他和馬耀•谷木曾因原運坐牢。他是因為「違反集會遊行法」坐牢八個月。他曾擔任民進黨中央黨部原住民委員會執行長、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兼任委員、台北市政府原住民市務委員會專門委員。他說,政治改革還沒有完成,原運的一些目標還有很多沒有達到。

  討論時,我問他,台灣還要不要有原運?他對原運未來的發展,有什麼看法?我又問他,內閣改組,原委會主委換成原是國民黨的台東縣長(落選),是否適任?

  他說,原運還是需要的,政治容易使人腐化。如果執政黨下台,他還是會做原運,人生比較有意義。他對台下的原住民知青說,期待他們繼續做原運。他以自己的經歷來說,他做原運大學畢業後,曾有七、八年是靠捐款人的贊助生活。他期待進步漢人能繼續參與原運。

  他提到國民黨不肯好好扮演反對黨的角色,現在很多問題不挖出來。其實,失業非常嚴重。他主張,公務員要加考原住民母語。他現在在工作業務上和部落的老人溝通,老人只會聽一點點漢語,連他都感到溝通吃力。至於原委會主委換人,他笑說「換我會比較好」,然後補充說「這是開玩笑的話」。他說,那位落選縣長已從國民黨退黨。一般討論到這個問題時,總有人猜想是「選票」考量;我很懷疑,一個落選、退黨的老K能有多少選票?

  夷將演講完,趕搭飛機回台北縣,要到議會接受議員質詢。課程接下來的是,綜合座談,每個小組推派代表上台報告。

「顛覆了以前的思考」,這是最能代表多數學員心聲的一句話,尤其是為數頗多的中小學老師。我總是被原住民特有的思考、觀點,驚愕得亂了思路!好像一盤平凡的棋盤,原住民機靈地看一眼,就可以走出絕妙、異想不到的各種路徑!一位教過幾所原住民小學的老師在分組報告時說:

  「蘭嶼的原住民說:我們住在平地,為什麼漢人說我們是山地人?

  又說,漢人說我們的地方很小,可是我們都是在大海堣u作,回到陸地是休息,我們的地方(海)很大!

  另一個例子是,一個在台灣本島山上打獵的原住民,打了一隻山豬,他花二週才扛回來;那麼,如果把原住民活動的眾多高山拉成平地,我們還會認為原住民活動的範圍很小嗎?」

  原住民運動主張「自治」,有人擔心他們的資源太少,但是一位原住民學者提到,台灣很多重要資源(如:水源)在原住民很有環保意識的部落生活領域,如果由原住民來管理自然資源,只有增加,怎麼會少呢?

  夷將回顧原運時,很多事件,我也參與其中。海山煤礦災變,我和受難家屬在坑口熬夜等候屍體運上來。運上來的屍體,表皮像一大塊、一大塊充氣的透明塑膠袋,一個個屍體躺在他們每天上工、下工必經的路邊。罹難名單長長的,堶掖\多青壯年、老者來自花蓮、台東原住民部落。那時候,「黨外編輯作家聯誼會」成員與原運青年展開聲援活動,在鬧區沿街募款。

  多年後,我在偶然的機會發現國大代表陳婉真服務處有個陳情案,是當年海山煤礦、煤山煤礦災變受難家屬們貧病困苦,他們組成請願團,要求政府把當年國內外各界的捐款本金發還給他們,因為他們有些人已走到人生末路,來日無多。我找出資料,親自再去那傷心地採訪。礦坑已廢,山林雜草叢生中,還有幾戶人家借住在殘敗的工寮堙A天天被地主驅趕。其中有幾位是來自花蓮、台東的原住民,老、中、青、嬰兒、孕婦都有。我以為,我置身在荒山墓塚中,但是,這些人家卻生命力強韌地活著。我真是欲哭無淚!那些災變罹難家屬,他們乘著國民大會開大會,衝進會場拉布條,向國民黨大官錢復下跪,哭成一團,都沒有下文。像泡沫般,消失在茫茫人海。

  研習會結束,我搭火車返回台北。台灣東海岸真美,坐在火車堙A一邊是連綿幾乎貼身的近山,山嶺直插入雲霄;另一邊是無涯的天與海,人就在山海中直行。山海的子民,原住民,曾經像我一樣地享受其間,卻被驅趕到象徵文明、進步的另一個方向,蹤跡漸渺••••(寫於2002.2.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