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識  白茲

六月五、六日,參加台灣文化資產搶救協會主辨的「美的饗宴」,到桃園復興鄉的知性之旅。同行的雖然多數不相識,因為有相同的興趣,有緣一同去探索復興鄉泰雅族同胞的人文。

 長期窩居都會堙A一旦投入大自然的懷抱,就想儘速抖落一切不屬於山林的種種,盡情地飽覽山林的秀色,猛吸帶不走的清新空氣。

協會理事長曾心儀老師約好復興鄉林誠榮鄉長的時間是十點,而我們因為一路很順利提早到,我們就在角板山自由活動,時間一到,就到鄉公所聽鄉長作簡報,介紹復興鄉的人文和行政。

 之後,就到新開張的復興鄉泰雅族文史館參觀,展出的文物,雖然不算齊全,但比我想像的多。

 泰雅族,包含他們的兄弟族賽德克,都是非常愛好和平,很好相處的民族,但有著非常強烈的民族意識。一旦受他族的欺壓,絕對展現出他們驃悍的民族性,從震撼中外的霧社事件即可知。

 泰雅族原來居住台灣中部,而苗粟以北的台灣西北山林,都是賽夏族活動的領域,而且人口比泰雅族人口多很多。可是泰雅人,憑著他們的智慧和驃悍,一路斬將過關到北部,甚至到東北部。今天,泰雅族的人口是台灣原住民的第三位。而賽夏族人口至今只剩一萬多人,世事真是令人難預料。

 中午在林鄉長夫人開的山嵐餐廳,享受鄉長夫人親手做的,林鄉長親自端到餐桌上的美食。林鄉長是很重視家庭的人,他說,公務雖然很忙,只要許可,假日儘量留給家人,因為家庭是到社會的出發點,外面再怎麼風光,最後還是要回歸家庭,家才是永遠的。當鄉長難免要應酬或處理鄉民的事,但他都抽空先辨好,就像那天,接見我們之前,他都己經跑了二、三家紅白場,而他的轄區是那樣的遼闊,可見他真的是一早去辨好這些事。

 下午抵達預定住宿的爺亨溫泉山莊,看看時間還早,就到山莊附近的大嵙崁溪沿溪邊散步。信步沿著山徑往山上走,無意間,走到一個泰雅小部落,問一位在田堣u作的泰雅婦女部落名,她說是ihing.,原來它就是爺亨部落。一路走上去,沿途都是己經改植葡萄和水蜜桃等高經濟作物的梯田。

 想當初,水田還沒有改植其他作物之前,當天氣晴朗的日子,這幾十階的梯田,還沒有插秧的水面,想必是如同電影銀幕一樣,在水面上映出天上的飄雲和四週遠近層層山巒的倒影,而幾十層的梯田,就像立體電影一樣,隨著太陽或是月亮的移位,梯田的倒影也隨之變化而不同吧。

 黃昏時分的小部落並不寂寞,因為上學的孩子放學了,活潑的童稚聲此起彼落,上工的大人也都收工回家,有的把剛摘回來的脆桃,擺在家門口賣給觀光客,部落媮晹酗@家民宿。

 晚上,泡了個露天溫泉。來洗的人不多,在衛生上應該沒有問題,可以放心大膽的洗。

 第二天到達觀山,從登山口步行去參觀神木群,不知這幾棵檜木,是不是像阿里山觀光區被看為至寶的檜木群,包括已經在幾年前倒下的樹齡有三千年的神木一樣,只是當初伐木的工人,認為長得不好而刻意遺漏,卻無意間讓它們比同類多活了一百多年了,而且成了台灣的無價之寶。現在仍舊長得欣欣向榮,一副你們不糟蹋,我們還可以再活上數千年的氣勢。

 想像一下,如果這幾百年來,包括清朝時代伐樟樹煉樟腦油,再經過日據時代,戰後迄今,沒有大肆砍伐,那一棵棵數千歲的紅檜、扁柏和台灣杉、紅豆杉、樟樹等,仍舊挺立在台灣各個山地,那種原始自然林相的氣勢,如果真的看到,豈不令人為之感動?如今-----真是情何以堪。

 途中,正好經過了拉拉山水蜜桃專業區,那些色澤鮮艷,令人見了唾涎欲滴的高經濟作物,原來是產自見不到谷低的六、七十度甚至七、八十度的險坡上。現在是六月初,產業道路上己經是車水馬龍,登山道上更是摩肩接踵,想水蜜桃成熟時的旺季,這個海拔一千多公尺山路的熱鬧情境可以想像。人類肆無忌憚的入侵大自然的後果雖不立見,但也可以想像。

 四十五年前,國民黨台灣省黨部,曾經每一年從各族的原住民青年男女當中,招聚組成文化工作隊,訓練八週後,就巡迴全省山地鄉,在各個原住民部落表演歌舞和戲劇。在那個什麼娛樂都沒有的年代,每到一個部落,居民都扶老攜幼的打著火把來觀賞。

 工作隊名為文化工作隊,其實主要是宣導政令,反共抗俄大題下,每屆的所宣導的政令不同。我曾參加的那屆,宣導的政令主題,正好就是保衛森林,唱什麼森林好,森林好,偉大的森林是國寶----叫我們向最懂得和大自然和諧共存的原住民同胞宣傳保衛森林也是無可厚非。而最諷刺的是,當我們環島宣傳時,阿里山林場、大雪山林場、宜蘭的太平山林場、還有花蓮的什麼林場等,正在如火如荼的伐木呢,每個林場是熱鬧滾滾,因為木材是當時台灣最大宗的出口品。那時候,在我簡單的腦筋媟Q,這些文明人怎麼所說的和所作的不一樣呢?既然是國寶,怎會把它賣了呢?

 當年,我們在各山地鄉巡迴的時候,都是自己扛行李和道具。那時候電力也還沒有達到山地,為了晚會所需,隊上都自己帶小發電機。從一個村走到另一個村,有時候,從天亮就出發走到天黑。說實話,說不累那是假的,但全隊都是年青的原住民,走山路是像吃飯一樣平常的事,只是增加鍛鍊的機會而已。

 那年代,因為還沒有什麼所謂的開發,處處都還是最原始風貌,景色秀麗得沒話說。

 想當年,來到桃園復興鄉的門戶:三民,高義,奎輝等部落,一路走到了角板山、溪口、羅浮以及更遠的部落,哇!那可是驚為仙境,因為那時候都還保持山林的自然原始樣貌,青山綠水,別人的故鄉,真是美麗到令我嫉妒的程度。

 近二、三十年來,大概每隔三五年會來一次,說實話,真的是一次不如一次。如果不是靠著它是大都會飲水水源區,河川二邊受到保護,禁止開發才得以勉強留住一點讓人可以養眼養心靈的景色。要是像拉拉山或是其他山區那樣子,為經濟,為休閒觀光而開發得山林面目全非,真的是不敢想像。

 後來參觀了比雅外部落,這堛漫~民原來都是住在更遠的山堙C據五六十歲以上的居民說,小時候想上學的孩子,得在清晨三、四點就開始走下山去學校,放學回到家己經是晚上七八點。後來家長為了不想讓子女和時代脫節太遠,只好搬遷到現在這個地方。老一代的居民,仍舊懷念美麗的老家園。而比雅外部落是紀念一位原來住在這個地方,隨時熱心善待途經她家的來往獵人的老婆婆,就以她的名字來作這個部落名,加上「比」是泰雅族對往生者的尊稱。

 由於居民大都是信奉基督教,所以小部落的事,大多由長老教會的牧師和長老們帶頭,包括部落的環境維護和美化,都是部落人自動自發憑著自己的一雙手完成的,每個週末早上,每戶都出動,把部落環境打掃整理。還有農作物的產銷,生產對他們來講並不太困難,難的是行銷的問題,在這方面缺乏專業的人才,他們殷切期望有關單位能夠協助。

 為了部落的發展,好留住年青人不外流,現在他們規劃興建通往老部落的步道,把老部落闢作生態園區。據說,一路上可以看到藍腹鷴漫步在山林間,還有各類的稀有生物,祝願他們早日夢想成真

 今天所見的復興鄉,雖然山沒有變形,溪流沒有改道,但是所謂的文明生活所需,包括道路的開闢,對自然環境的種種破壞,已然使山水變樣。憑著四十五年前的印象,對照今天所見到的開發過的復興鄉山林,感覺竟然只是「似曾相識」。 2004/12/19

 

(編註:作者為阿里山鄒族作家,著有《親愛的Ak’i,請您不要生氣》女書文化事業有限公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