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廣場  台灣民主紀念館  廖述炘自焚殉道

曾心儀

 

    2008323日我去「自由廣場」加入聲援西藏抗暴「Free Tibet」靜坐。那天走出捷運車站「中正紀念堂」站牌出口,看到原來正門高懸的「大中至正」改為「自由廣場」,堶掉e廣的園區遠方,原來的主體建築物,在這黃昏光線漸暗下,隱約可以看到經過裝置藝術變妝後的繽紛圍繞著老蔣塑像。我當時就決定,第二天要帶數位相機,趁著白天的亮光把變妝後被繽紛圍繞的老蔣塑像拍照保存起來。(若不搶時機拍照,馬總統520上任後就要兌現選前政見:改回原來的樣子。他們認為老蔣是對中華民國有貢獻的「偉人」,「中正紀念堂」、「大中至正」要回復原來的「莊嚴」。)

    第二天(24日),我和兩位海外回來投票的台灣同鄉臨時有一個聚會,本來想約她們喝下午茶後一起去「自由廣場」,但是她們的時差還沒調適,聚談沒多久後,她們回去休息,我自己一個人去「自由廣場」。

    這兩位好朋友長期默默奉獻台灣民主運動,我們一年難得相聚一次,每次相聚都是在重大的活動場合,譬如:她們參加同鄉會團體回台灣助選、或是我們從不同的居所到年度婦女團體大會開會的地方(美國某個州)。每次見面都開心地擁抱,掉進真正的「天涯知己」歡悅堙I分別的時候,都不知道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若把我們有限的幾次相聚串連起來,年數時空之遼闊、以及其中含蘊的心血,卻正好是呈現參與台灣民主運動可觀的史頁!

    三個大女生堙A兩個是祖母級(田恬有一個外孫女才半歲。我有一個兩歲的孫子和雙胞胎孫女──出生才幾天。);三個大女生卻像中學生一般,互換飲料品嚐,有說有笑──但這些說笑奠基在慘綠慘敗的深層痛苦上!

    我們見面時,我看到田恬穿著外套堶惇O綠色的T恤,我對她說:

    「妳好勇敢!妳還穿綠色的!我都不敢穿,看到綠色的就心痛!」

    我當然也看到,以前最愛穿綠色衣服、也把綠色衣服穿得最奪目的凌菱,今天沒穿綠色衣服。她顯得疲倦又消瘦許多。她說,她帶回來的行李,堶掖ㄛO綠色的衣服,她也是看了綠色就心痛,只好借女兒的衣服來穿。聊天時,她談到參加好幾場造勢活動,一雙腳都走得起泡!

    她們倆個,一個覺得選情不妙,但沒想到會輸那麼多,另一個原來以為會贏,被開票的結果氣得沒氣了!

    「日子還是要過啊!好好做在野黨吧!」我說。(我想,我大概是最樂觀的。)

    「以後立法院怎麼辦?」

    「是啊!有一位新科綠立委就說:要表決的話,舉雙手雙腳都比不過他們!」

    「我看網路新聞,金女士說『那七百萬投馬是中國人』,她以後不回來了,再回來只是觀光,她好失望!」

    「私下講就好了,不要在公開場合講。」

    「新聞都報導了!這話說得很重。還有深綠的呼籲她『不要對台灣絕望』!」

    「那位在選舉期間說『選舉才回來投馬一票的影劇界人不是人(台灣人)』,她是延伸馬說把原住民『當人看』,事情鬧大了!變成影劇界的『一傻抵四個笨蛋』!」

    「這次大選,『是不是人』突然熱門起來!」

    「我實在也被這個『是不是人』的熱門話題教訓了!我都忍不住反省自己這個、那個有沒有符合『人』的起碼標準?」

    「原住民被馬那句話『我把你們當人看』氣壞了!可是也有人更進一步低聲下氣說『要謝謝馬給原住民學習的機會』;哇!那不是要已經發火的原住民氣得腦充血!」

    「都是住在台灣,怎麼差異這樣大!」

    「國際上如何支持台灣?有七百萬過半的人投票給親中、『終極統一』的政黨候選人,當選!」

    「以後被中國併吞,這是台灣人的選擇。」

    「不會被併吞!國際上不會允許中國以武力侵略台灣!」

    「溫水煮青蛙,等感覺到水煮沸時,青蛙就死了!」

    這次,三位天涯知己相聚,實在無法擁有真正的快樂。我們分別時,互道珍重,心埵酗@股沉重的哀傷。

 

    和兩位好友分手後,我去拍照──經過裝置藝術變妝:「『民主開門  自由風吹』特展」後的老蔣銅像所在「台灣民主紀念館」。

    西藏人和台灣友人仍在大門「自由廣場」進行著靜坐。讓人看了很不忍心!靜坐的場面很小,參加的人不多,正顯示西藏民族的弱小。靜坐人數雖少,他們的精神令人尊敬、令人感動。一些遊客走過去關心,向他們鞠躬敬禮,在聲援的大布條上簽名。

    我往大門媬魌麊獐s場走去。這堿O觀光景點,外國遊客頗多,也有許多台灣遊客一家老小來參觀。參觀的人呈現兩種極端,一種是帶著敬畏、景仰,另一種是像現任教育部長對抗泛藍的說法:把它當作歷史反面教材。

    這棟建築物混合著中國古代封建式設計、藍白兩色呈現黨國和治喪。記得多年前(K當權時),曾有外國導演想借這個場所拍清朝末代皇帝的故事,K不肯出借,有人向那位導演建議,位於民權東路第一殯儀館也是中國古代封建式設計,請導演去那堥景。導演沒有接受這個建議。

    我很少到這堥茠情A我對這堹S有的封建、黨國和治喪很排斥,興不起玩興。倒是常常與戰友一起來這堻屭魽A參加示威遊行。只有幾次,接受曾留歐學聲樂的大妹邀請,來看音樂劇表演、吃餐廳西點。紅衫軍「倒扁」的時候,這媮椄O有音樂會,大妹有一次肩披著綠色的長絲巾走向音樂廳,把我嚇得一身冷汗!很怕她被視為「擁扁綠」挨打。我問她怎麼還敢披綠色長絲巾?她輕鬆笑著說「有什麼好怕?」(我們姐妹恐懼的事大不同,這種情況在很多家庭都有。有些人覺得「綠」很可怕,像青面獠牙的鬼,卻不知道被視為很可怕的「綠」對「藍轉紅」的恐懼。)

    在這陽光明亮的下午,走近頂層內擺著戒嚴時期親手批寫槍決字樣的掌權者紀念館,還是忍不住打起寒顫!尤其是想起,去年在這媮|辦「『中正紀念堂』正名為『台灣民主紀念館』」活動時,首度展覽白色恐怖統治時期軍法處決相關史料、受刑人臨刑前的遺照, 很多過去熟悉的受難人,一張張年輕、壯年的照片(有的是五花大綁、有的是槍決後身上還留有傷口);看到史料後,來這塈颽O舉步為艱!

    如果,不是馬說他當選後要改回去,我不會來走這麼累人的一趟,給它拍照,紀錄當代台灣民主運動經過這麼個世界少見的過程。建築物似乎仿照古埃及金字塔,不過,古埃及金字塔是埋帝王遺體,老蔣已經有「桃園慈湖陵寢」,這媮棜n人爬那麼多階梯上去看一個超大型塑像,對於我這種懶人,只有涉及白色恐怖統治受難人的真實遭遇、只有涉及哪一種人的粉飾作為而改來改去,我才會來看、來拍照紀錄。

    一睹經過裝置藝術變妝後的繽紛,真是啼笑皆非!

    有許多彩色的風箏、有蘭嶼達悟族的獨木舟、有許多民主運動重大事件的大型照片輸出印刷品張貼牆上和室內搭架的展示板上、有戒嚴時期的政令宣傳、有密密麻麻的被槍決受刑人名字.......。

    我曾參加海外台灣同鄉團體辦的活動,有機會親臨夏威夷二次大戰珍珠港事件沉艦現場,沉艦現場海面就地設計蓋成紀念館。站在紀念館迴廊,往海底下看,都可以看到殘缺的沉艦。這奡N是受難官兵長眠之所,真是肅穆。

    我也曾到台灣有名的「惡魔島」──綠島,看那廢棄的政治犯監獄。那種陰森、那種多少歲月血跡凝結,讓人不寒而慄!

    相對之下,在台北,經過裝置藝術變妝後的、世界少見的荒謬──

    我竟在這堿搢麭\多曾經是驚恐、悲慟、激昂,與統治集團對抗的歷路,看到在世或往生的戰友、看到自己──

    夕陽西下前,最刺目的光從窄門穿透進來,時光在最後尚餘的光亮中流轉,

    站在小陽台,遠前方,西藏人靜坐的場域極小,你卻可以聽到他們有尊嚴、龐大的脈搏搏動,你確信他們的民族文化不會被滅絕──他們獻身、捨生,一切是那麼素樸有力!犧牲與生命的延續時時刻刻進行著.......

    台北的荒謬也是時時刻刻進行著.......

 

    在網路上看到一則怵目驚心的新聞:總社在台中的海洋之聲電台,台北台台長廖述炘四月二日凌晨在電台辦公室自焚,表達對大選後國民黨再度執政的不滿、表達地下電台為傳播民主理念屢遭主管單位抄台的抗議。他才四十多歲,熱衷台灣獨立建國運動。已婚,有年幼的兒女,還有老母親。生活清寒,隻身從台中到台北,以窄小的電台工作室為棲身之所。

    我低頭求主保佑他安息。

    我覺得慚愧,我以為環境這麼壞,再沒有人會願意為台灣奉獻生命,

    在鄭南榕、詹益樺於1989年相繼自焚殉道後,再不會有人傻傻地自焚,

    我以為大環境沒有這個氣氛,讓志士願意為台灣捨生,

 

    看到這個新聞,我擔心他的犧牲白費,也許根本不會引起民主運動陣營注意、不會引起民主運動陣營反省,

 

    也許只有認識他的戰友會追懷他、敬佩他,

 

    也許只有少少的弔慰,

 

    不久之後,被遺忘

 

    只有無形的唉嘆,一切復歸於寂靜

 

    這是如此極至的境界──鄭南榕、詹益樺、廖述炘和他們的同志,將信仰落實實現得極端徹底!

    他們雖死,已得至上榮耀,他們死而不毀,肉身雖死,生命已與所愛的土地融合。

    蕃薯不驚落土爛,只求枝葉代代傳!